跳舞的女人(3)
文:李佩玲

•上表演學這門課時,朱老師要我們自由遊走,在喊停的一瞬間,找到最靠 近你身邊的人,兩個人互相注視,臉部不可有任何表情,只是注視著對方 的眼,試著去探索藏在眼睛後面的東西,我看著美玲,她平常阿莎力的樣 子頓時消失,臉上竟是靦腆的羞澀,還不時轉動眼珠。我的思緒一下子飄 到Ram上,Ram是上心理學課時說的快速眼動睡眠,正是作夢的時侯,我覺 得此時的我,好疲倦,真的很想睡,可是卻要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來走去, 不能如願以償。白天在舞蹈教室教完課,下午五點左右,坐公車,換捷運 ,換火車,再跳上計程車才到藝術學院上課。

•也許開車會好一些,但對一個過馬路都戰戰競競的我而言,學生給我的評 語是,如果我敢開車上路,他就可以開飛機了,想著想著不覺莞爾。忽然 朱老師的聲音又再響起:「現在自由遊走,找到第二個相遇的人,注視對 方的眼睛,感覺他的感受,他在想什麼呢?」天啊!我覺得我不能集中精 神,臉上沒有表情,只看著眼睛到底在幹嘛?真煩!像是孤魂野鬼,飄過 來盪過去的。

•其實我知道我是在努力的克制敏感、易受傷的心靈感受,拒絕接受想像或 傳達自身的經驗與感觸。當我四處遊走時,偶然間看見瑞文紅著的眼眶, 就不能自己的抽搐起來,真是死沒用的愛哭鬼,感情用事的大笨蛋,我是 真的多麼害怕真實的世界,卻又不得不去面對。那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, 說什麼生活的內容愈豐富,在舞台上的演出愈能生動,唉!可我寧願不要 一切,只想回到單純的、幼稚的原點。

•誰知道用血汗生命來跳舞,換來的只是飛蛾撲火,只是美人遲暮,那所有 的光榮、羞辱,就像落花流水,一去不回,時代的滾輪在世紀末的尾端慢 慢的轉動。奧修說:「人類在將要滅亡的時侯,可以選擇自殺,也可以選 擇自救」。而我像是個抓著浮木將死未死的溺水人,努力的想做些什麼, 卻什麼都無能為力。敬耀說我愛的只是舞台,關心的只是事業,我無言以 對。

•我告訴意慧,絕不會和她的舞伴練舞,卻和毓弘練習,害得他們拆夥,原 來人力是那麼渺小,未來卻遙不可知,天知道我們是在自殺?還是在自救 ?書上說,真正的強者活在謙卑、寬恕、清明和愛之中。透過愈來愈強的 決定,才能治療自己。但,以往是全然無知的堅持,而今是充分瞭解現況 ,而仍然堅持,是為理想奮鬥?還是愚昧無知?我真的不知所措……。

•這個星期要期末考,要和新的搭擋文淇表演,在練舞的時侯想著導演學還 沒唸完,在唸書的時候想著新的舞步,讀書報告寫得不知所云,學生的課 被我調得亂七八糟,焦頭爛額,心力交瘁。本想用忙碌來填補生命中的空 缺,卻不知自己如此無能應對。

•他們說我必須間歇性的發洩一下情緒,於是喝得要醉未醉的時候,就不停 的流淚,坐在計程車上拼命的打電話說話,連司機都好意的拿面紙給我。 他們說我就是活得太理智,太清醒,應該大醉一場,只是他們不瞭解,在 這條舞蹈的路上,一路行來,我的一生就像精采萬分、轟轟烈烈的夢一樣 ,我只是害怕自己不能承受。

•星期五到學校交完最後一個報告,要放寒假了,終於有了一夜好眠,星期 六照常教了十二堂課。而今天是我重新出發的日子,文淇說他很興奮,而 我卻是緊張萬分。冠任幫我做了一件好美的衣服,我知道,心碎的我,至 少站在舞台上,外觀還會是完整的、美美的。

•當Dance with me的音樂響起,在舞台上,那種好久沒有的感覺回來了,地 球停止了轉動,時間也停止不動了,只有舞者間的心靈交會,看不見其他 的一切,心是狂亂而顫抖的,不去想下一個步子是什麼?不知道身在何處 ?只是讓情感恣意宣洩;當如雷的掌聲響起,我才彷彿重回到這個世界, 鮮花一束束的湧上,讚美的發自內心的鼓勵令我慚愧,卻又倍感欣慰,感 謝每一位關心我愛護我的朋友,你們是我重回舞台的動力。

•感謝文淇給我一個新的開始,我知道我要珍惜這一刻,而且該更加努力。 感謝姵蓉、孝屹、雅雯、文正、毓弘、意慧、力仁、博君、志和、淑宜、 蘭蕙、順南、桑妮,在我以為世界已經毀滅的時候拉我一把,在地震夜 的擔心問候,在我宿醉的時候聽我胡言亂語,在我不想活的時候,從台北 騎車趕到板橋救我,常常輪流的陪我徹夜談心,這分師生的情誼,舞者間 的疼惜,我會永遠記得,你們的友誼是我一輩子最大的財富,也使我覺得 今年的冬天變得溫暖起來……。(全文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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